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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货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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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仓

第三章《点工》

雨夜里一只封箱裂开。货不能白损,仓不能白封,护运签也不能白贴,最后总要有一个名字落在纸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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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更前,仓外的雨棚下挤满了人。

北货仓平日点工不在这个时辰。天亮后,仓头拿竹片点名,脚夫上前应声,活轻活重、半趟整趟,大致都有旧例。夜里点人不一样。夜里点到的人,拿的是急钱,也容易被写进急事。

老佟站在雨棚口,手里还是那根点名竹片。竹片用了多年,边缘被手磨亮,敲在木柱上声音不大,却能让棚下的人立刻静下来。

“东栈外排三包湿货,要挪到西边干架。”他说,“封箱不碰。谁手贱往里看,往后别到北仓问活。”

没人应声。

棚下的脚夫都听见了“封箱”两个字。若只是挪湿包,夜里多挣一趟也好;若挪着挪着挨到永成行那只箱,明早谁都说不清。脚夫靠肩膀吃饭,肩膀扛货,名字不该扛账。

老佟看了一圈。

刘二脚肿,不能再用。潘脚夫刚抬过,气还没匀。小田新来,手脚快,嘴也快,不稳。姚大站在最外头,外衣已经扣好,像打算等事过了就回草帘后眯一会儿。

老佟先点潘脚夫。

潘脚夫应了一声,没敢抬头。

“小田。”

小田也应。

第三个名字,老佟停了一下。棚下有两个年轻脚夫往前挪半步,很快又收回去。一个瘦高的还低声咳了咳,像要提醒别人自己在,又不想太显眼。

“姚大。”老佟说。

姚大抬头:“我方才垫过箱。”

“所以你知道哪边不能碰。”

这理由说得顺。姚大没法接。他若说自己不知道,就等于方才不该上手;他说知道,就得再进去。

“这趟算夜工。”老佟补了一句。

雨棚下有人轻轻呼了口气。夜工钱比白日多几文,多不到替人顶责,少不到能随口不要。

姚大把袖口扎紧:“我只挪外排。”

“我说过,封箱不碰。”

老佟又点了阿贵去拿夜值簿。阿贵愣了一下:“现在就写?”

“现在不写,天亮谁记得清?”

这话一出,棚下人的脸色又变。写夜值簿和口头点工不一样。口头点了,活干完,钱一结,各自回去;写进簿子,明日商会问起来,名字就在纸上。有人往后退了一步,踩到积水里,鞋底发出一声响。

老佟听见了,没有看。

“还有谁自己上?”他问。

没人说话。

吴掌柜站在东栈门边,像只是看仓里怎么安排。他没有催,也没有替老佟点人。永成行的人不亲自点脚夫,这样出了事,可以说用工是仓里安排;不点,也给足老佟脸面。

老佟清楚这层意思。他也没有看吴掌柜。

“瘦猴。”老佟点了刚才咳嗽那人,“你来。”

瘦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:“佟叔,我昨儿肩膀扭了。”

“方才你咳给我听,不是要活?”

棚下有人低笑,笑到一半收住。瘦猴被噎得说不出话,只得走出来。

阿贵抱来夜值簿。簿子外皮潮得发软,翻开后纸边卷着。老佟让四个人把名字写上。不会写的画押。潘脚夫识几个字,写得慢;小田画了个歪圈;瘦猴看别人怎么按,才把拇指按到红泥上。

到姚大时,他没立刻伸手。

老佟说:“怎么?”

“写哪一栏?”

阿贵低头看簿子:“五更前,东栈移湿货。”

姚大说:“不是内仓。”

老佟看他一眼:“就写东栈外排。”

阿贵照写。姚大这才按了手印。他按得轻,像红泥烫手。按完后,拇指上留着一点红。他往裤边擦了擦,没擦干净。

小沈站在账房小屋檐下,看见这一幕。他跟票进仓,按说不用写夜值簿。可他怀里那卷货票和东栈湿包有关,等一会儿挪完货,他也要认号。认号不用扛货,却也会留下眼睛。

老佟叫他:“小沈。”

少年抬头。

“你不进东栈。货挪出来,你在西架看号。”

小沈点头:“是。”

吴掌柜在旁边说:“小沈看号就好,别累着。”

这话说得和气。小沈却听得背后紧了一下。别人叫他看号,是用他;吴掌柜叫他别累着,是把他放到看得见、又不该多看的位置。

四个脚夫进东栈时,清一站在门边让了让。他怀里抱着补签匣,袖口收得很紧,怕仓壁滴水打到里面。瘦猴经过时瞥了他一眼,小声说:“道长,这签坏了,今晚是不是不吉?”

清一皱眉:“搬你的货。”

瘦猴笑了笑,不再说。人怕事时,总想把事往命上推;若是命,就少一些人来问手上的错。

东栈外排第一包湿货不难挪。潘脚夫和小田抬前后,姚大在旁边扶绳,瘦猴搬垫木。麻包吸足了水,离架时往下一坠,潘脚夫骂了一声,又忍住。老佟提灯照着,灯光尽量不往封箱上停。

第二包靠近封箱。姚大先拿垫木塞出一道缝,再让小田往外拖。小田急了一点,麻包边角擦到木栈,发出一声闷响。所有人都停住。

封箱没动。

老佟沉声说:“慢点。”

小田低头:“手滑。”

“手滑也算手。”

这句话一出,小田脸白了。他往后半步,差点撞到清一的补签匣。清一把匣子往怀里收,眉头皱得更紧。

挪到第三包时,南码头的人进来催第二次。来人站在仓门外,不敢进,只隔着雨棚喊:“卯前不过货,船家要算等时钱。”

吴掌柜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。”

他没有回头催老佟。老佟却听见了催。仓里所有人也都听见了催。时间一紧,手就容易重;手一重,账就会找人。

第三包纸货底下垫着一块湿木片,木片黏在货架上。瘦猴用力一撬,纸货往外滑了半寸。姚大伸手扶住,掌心正按到麻绳湿处。小沈站在西架边,看见纸货侧面的号签露出来。

他低声说:“这包不是外排。”

没人理他。声音太轻,也可能大家都听见了,只当没听见。

老佟转头:“你说什么?”

小沈停了一下:“号签像是里排的。”

吴掌柜也看过去。

小沈立刻补了一句:“我先看清再说。”

老佟盯着他片刻,把灯移到纸货边。号签被水泡得翘起,只剩半截。若要看清,就得把纸货整包挪到西架干处。

“先挪出去。”老佟说。

这一次,姚大没有说话。他和潘脚夫一起抬。纸货不算重,却怕折,怕湿,怕压角。四个人把它挪到西架时,天边已经灰了一点。小沈蹲下看号,手指没碰纸,只隔着一点距离认。

雨棚下的人都看着他。

小沈说:“先记湿包。”

老佟问:“号呢?”

“等光亮些看。”

老佟知道他在往后放。往后放,不等于不说。可现在多一句少一句,都能让人多站半夜。

“记湿包三。”老佟对阿贵说,“东栈外排移出。封箱未动。”

阿贵写到“封箱未动”四个字时,笔尖顿了一下。他抬头看老佟。老佟没改口。

姚大站在西架旁,掌心的红泥和黑泥混在一起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把手背到身后。

这一趟夜工还没做完,名字已经留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