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房
第四章《钥匙》
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来到县衙门口。她不是要把谁掀翻,只是想让丈夫的死在纸上留下一个能被承认的说法。
马七不喜欢牢门外的味道。
夏天闷,秋天也不干净。石墙里积着潮气,送饭的木桶一打开,酸味、药味和汗味混在一起。可送饭是他的活。早饭一桶,晚饭一桶,遇上有人探视、保释、提审,还要他来回跑。
这日午后,他提着饭桶往牢门去,腰间钥匙撞在铁环上,响得人心烦。签押房里刚骂过他。说旧差簿上的字怎么会让一个妇人看见,说门口的人乱问话,差役也不知道避。他想回一句簿子又不是他拿出来的,话到嘴边还是吞了。
牢门口蹲着一个老女人,手里捧着一只瓦罐。看见马七,她赶紧站起来。
“差爷,我给我儿送点热汤。”
马七看她一眼:“谁?”
“胡二。”
“胡二今日不能收外食。”
老女人的脸垮下来:“昨儿还说能。”
“昨儿是昨儿。”马七把饭桶放下,掏钥匙开门,“今日上头说不能。”
“我儿昨夜咳血。”
“咳血找医馆。牢里不收汤。”马七话说得硬,手却慢了一下。他知道胡二是谁。偷木头的,案子不重,卡在没人保。若有人肯押名,早放出去了。可胡二家穷,亲戚怕沾事,老女人每回来都带一点吃的,像这样就能把儿子从牢里一点点喂出来。
门开了,里面有人喊差爷。马七拎桶进去,给每间分饭。胡二靠在墙边,脸黄,嘴唇裂着。看见瓦罐没进来,他眼神暗了一下。
“我娘在外头?”
马七把一勺稀饭倒进碗里:“在。”
“她腿不好,别让她久站。”
“你有本事自己出去同她说。”马七说完,觉得这话重了,便又添一句,“找个保人,比送汤有用。”
胡二低头笑了一声:“若有保人,我还在这儿?”
马七没接。他走到下一间,心里烦。牢里的人说话有时比外头的人还明白,明白得让人不好再摆架子。
送完饭出来,老女人还在。马七把瓦罐推回去:“拿走。别让我为难。”
“差爷,”老女人从袖里摸出两枚铜钱,“不是给你添麻烦。你帮我递进去,罐我不要了。”
马七看见那两枚钱,脸一下热起来。他若收了,门房、书吏都不会知道。可今日刚挨过骂,谁碰上谁倒霉。他把钱推回去,声音比刚才更硬:“听不懂?不能收。”
老女人手抖了一下,铜钱落到地上,滚到墙根。
马七没有帮她捡。他怕自己一弯腰,就像刚才那句话说得太过。
回到门口时,林氏还在廊下。
她这几日来得勤,门口的人已经认得她。阿元坐在柱边,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划线。林氏看见马七,站起来。
马七先开口:“旧差的事别问我。我只是查路,不管永成行押什么。”
林氏说:“我不问旧差。我问姚大和陈贵在哪里。”
马七愣了一下:“你问我做什么?”
“簿上写他们同行。你查过路,总知道他们是不是一起回来。”
马七想说不知道。可他确实知道一点。那夜东岭路上雨大,永成行的人说有个雇工不见了,他带着两个巡夜的去沟边找。找到人时,林守贵半个身子在泥里,手里还攥着一截绳。姚大站得远,陈贵一直说天黑看不见。
这些话说出来有什么用?说出来,宋怀直要问他为什么当时没写清。永成行也会问他如今想翻什么。他只是个小差役,名字被写到簿子上已经够烦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林氏看着他。
阿元也看着他。
马七被孩子看得更烦:“看我做什么?我说不知道,就是不知道。你男人是永成行的人,找永成行去。”
林氏把阿元拉到身后:“他不是永成行的人。他只是替他们押一趟。”
“拿了人家的钱,就算人家的差。”马七说。
这话出口,他自己也知道不稳。谁不是拿了别人一点钱,就被人往死里用?可门口站着的人不会同他讲这个。林氏听见,只会记住这句话。
她问:“那你拿县衙的钱,是不是县衙叫你说什么,你就说什么?”
廊下安静。老姜在桌后抬头,眼神很快压下来。
马七往前一步:“你说话小心。”
阿元被吓住,手里的小木棍掉在地上。林氏的脸也白了一下。她知道自己说过了。可话已经出去,像泼在石板上的水,收不回。
老姜把茶碗一放:“马七,里面叫你。”
里面没人叫。马七听出来了。他站了片刻,转身进门。钥匙又响,一声接一声,像故意给廊下的人听。
走到门里阴影处,他停了一下。
宋怀直正从书房出来,手里拿着林氏那张新状。马七看见状纸,心里更烦,便抢在宋怀直开口前说:“姚大在北货仓。陈贵前日跟船走了。别说我说的。”
宋怀直看他。
“谁问你了?”
“没人问。”马七说,“我也没说。”
他说完就往牢门方向走。宋怀直站在原地,看着他背影,又看门口廊下。林氏正弯腰捡起阿元掉的小木棍,拍掉上面的灰,递回孩子手里。
傍晚,老姜对林氏说:“明日别在门口顶马七。他年轻,脸薄。”
林氏低头:“我不该那样说。”
老姜说:“该不该是一回事,说出来又是一回事。”
林氏听懂了。她今日问出了姚大的去处,也把马七得罪了。她没有道谢,因为道谢像承认自己占了便宜。她牵着阿元走时,牢门那边传来一阵咳嗽声,隔着墙,听不出是谁。
阿元问:“娘,爹也在那里面待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林氏说。
“那爹在哪里?”
林氏脚步停了一下。她想说在坟里,又觉得这话太凉。想说在天上,又怕自己都不信。最后她说:“在我们要说清楚的地方。”
阿元没有再问。他握着那根小木棍,走到街口时,把它丢进了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