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房
第七章《侧门》
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来到县衙门口。她不是要把谁掀翻,只是想让丈夫的死在纸上留下一个能被承认的说法。
林氏第七次站到县衙门口时,老姜没有再问她做什么。
门房桌上的旧簿已经有她的名字。名字后面没有写收状,也没有写退状,只留着一处空。老姜有时看见她,会把茶碗往旁边挪一点,像给她留个能站的地方。可茶碗挪开不等于门开。
这日县衙比往常忙。商会的人一早就来了,还是从侧门进。前头一个姓吴,林氏认得;后头跟着两个年轻人,抬着一只小箱。箱子上贴了封条,封条很新。老姜看见他们,先让门里传话。
林氏站在廊下,看着侧门开合。她这几日已经知道,侧门不是偷偷摸摸的门。它开得光明正大,只是不对她这样的人开。
阿元坐在柱边,穿着林守财给的旧夹袄。夹袄太大,孩子把手缩在袖里,只露出指尖。旁边还有一家三口,男人腿脚不利索,女人抱着孩子,孩子脸小,包在旧布里。
林氏起初没有多看。县衙门口等的人多,每个人都像有事,又都不想让旁人知道自己的事。
后来那男人站起来,去门房桌前问:“姜叔,南桥来的暂住纸,今日能不能补?”
林氏听见南桥,抬头。
老姜翻旧簿:“赵玉生?”
男人点头。
“你这事不是县衙一处能办。保人呢?”
赵玉生低头:“还在找。”
老姜把簿子合上:“没有保人,就先等。你家女人和孩子别总在门口吹风,孩子小。”
阿禾抱着阿棉,把布往孩子脸上掖了掖。她脸色仍虚,像大病后没有补回来。赵玉生应了声,回到柱边坐下。阿棉哼了一声,很快又被阿禾轻轻拍住。
林氏看着他们,想问南桥在哪里,又觉得问了也没用。她们都在同一处廊下,来处不同,等的门一样。
午前,宋怀直从门里出来,身后跟着范小吏。范小吏抱着一叠纸,嘴里抱怨商会送来的货损单又要改。宋怀直看见林氏,说:“姚大不肯来?”
林氏摇头。
“族里呢?”
她仍摇头。
宋怀直没有意外:“那就难。”
林氏问:“吴掌柜那只箱子,递进去要保人吗?”
范小吏抬头看她,像觉得她问了不该问的话。宋怀直倒没有立刻走。他看了侧门一眼。
“他们不是递状。”他说。
“他们递纸。”
“纸也分事。”
“人也分吗?”林氏问。
这次宋怀直没有答。他不是答不上来,而是门口不是答这种话的地方。老姜在桌后轻轻敲了敲茶盖,提醒她声音别高。
侧门里很快有人出来。吴掌柜跟在秦衡身后,脸上带着笑,不大,却稳。秦衡穿灰色长衫,手里拿一张折好的纸。吴掌柜连声说劳烦,秦衡只说按规矩补齐,不要再误。
林氏看见那张纸上盖了印。红色一点,压在纸角,像事情已经找到了落处。
秦衡把另一张没盖印的纸递回吴掌柜:“货损归货损,雇工伤亡归雇工伤亡。你们行里以后送单,别把两样压在同一个封包里。上头问起来,县里也不好替你们分。”
吴掌柜脸上的笑浅了一点,又很快接住:“秦先生说的是。下面人图省事,回去我骂他们。”
“骂不骂是你们行里的事。”秦衡说,“纸要分清。”
秦衡走到门房桌前,看了看旧簿:“柳溪铺林氏?”
林氏站直:“是。”
“你的状,宋书吏给我看过。”
这句话让林氏心里一跳。她等了这些日,第一次有人从更里面说出她的事。
秦衡看着她,语气温和:“你要查旧差,也要给活人留路。姚大不来,族里不押名,事情往人命上走,未必走得动。”
林氏说:“那往哪里走?”
“先往恤银不足、差遣未明走。”秦衡说,“把能落下的落下。”
“我男人怎么死的,也能落下吗?”
秦衡没有马上答。他看了看阿元。孩子也抬头看他,袖口盖住半只手。
“有些事先落一笔,后头才有纸可查。”秦衡说。
话说得像给她留路。林氏却听见另一层意思:先别问死因。
她想再问,侧门那边又有人叫秦先生。秦衡点了一下头,转身进去。吴掌柜经过林氏身边时,没有看她。箱子已经不在他手里,年轻伙计空着手,走路也轻。
下午,赵玉生去门房桌前问第二次。老姜这回有点不耐:“你问我,我也不能给你变出保人。南桥镇署那边来文只说暂缓,没说县里替你担。”
赵玉生说:“我能做活。”
“做活归做活,落户归落户。”老姜说。
这句话林氏听过类似的。做活归做活,押名归押名;死了归死了,案由归案由。每件事都被分开,分开后,人就接不上。
阿禾抱着阿棉,低声问赵玉生:“今日也不成?”
赵玉生没有说不成,只说:“再等。”
林氏把水囊递过去:“孩子喝一点?”
阿禾看了她一眼,先摇头,后来又接了。阿棉太小,喝不了,只用布沾一点润唇。阿禾把水囊还回来,说:“多谢。”
“你们从南桥来?”
“嗯。”
“远吗?”
“走着远。”阿禾说,“被人写在纸上,就近。”
林氏听见这句,怔了怔。阿禾像不是故意说给她听,只是等久了,随口吐出一口闷气。
日头偏西时,商会的人从侧门出来,事情似乎已经办完。林氏、赵玉生一家、另几个等了一日的人仍在廊下。老姜开始收桌。收桌意味着今日的门口要散。
林氏问:“姜叔,秦先生方才说的,明日能再问吗?”
老姜说:“能问。但问是一回事,落又是一回事。”
她点头。
阿元在旁边问:“娘,我们也能走侧门吗?”
廊下几个人都听见了。老姜停了一下,没有笑。林氏把孩子拉到身边,替他把夹袄袖子卷好。
“我们走正门。”她说。
这话说得体面。可她自己知道,正门下的石板已经被她站熟了,门槛却仍像在远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