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房
第五章《功德名》
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来到县衙门口。她不是要把谁掀翻,只是想让丈夫的死在纸上留下一个能被承认的说法。
广济寺在县城北边,离县衙两条街。
林氏原本不想去。她不是没想过给林守贵做一场超度,只是钱不够。林守贵下葬时,族里请了村口老和尚念半卷经,木鱼敲得快,像赶着去下一家。她当时哭得头昏,没听清经文,只记得有人在旁边说,女人家能做到这样也算尽心。
这次劝她去广济寺的,是城隍庙后通铺里的一个妇人。妇人说,活人的状子递不进去,死人那头也得安一安;若亡魂不安,活人做事也不顺。林氏听了没有立刻应。她知道这话未必真,也知道这话很容易传出去。一个寡妇告丈夫的事,却连正经超度都舍不得做,别人嘴里会多出一层说法。
第五日早上,她带阿元去了广济寺。
寺门不大,门口有卖香的小摊。香束按粗细分价,最便宜的三文。林氏在摊前站了片刻,最后买了最细的一束。摊主没有嫌,只把香递给她,又说若要写功德名,进门右手边找照言师父。
阿元问:“功德名是什么?”
“给你爹写个名。”林氏说。
“写了就能知道他在哪儿吗?”
林氏没有答。
寺里香火不冷。院中挂着几块木牌,上头写满名字。有些名字后面跟着“合家敬奉”,有些写着铺号、货行、某某会。林氏站在木牌前,看见“永成行”三个字时,心口往下一沉。
永成行供了一盏长明灯。名字刻在木牌中间,字比旁边小户人家的大些。下面还有几行小字,写着祈路途平安、货路顺遂、亡者得度。林氏看着“亡者得度”四个字,半日没动。
照言和尚从廊下过来,四十岁左右,脸瘦,僧衣洗得旧。他看见林氏盯着那块牌,便合掌问:“施主是要上香,还是写名?”
林氏转头:“写一个死人名。”
“亡者何名?”
“林守贵。”
照言和尚点头:“新丧?”
“秋前死的。”
“要念经,还是只写功德名?”
林氏问价。
照言和尚没有露出不耐烦。他把几种说法讲得清楚。念一场经多少钱,写木牌多少钱,只在纸册上记名又多少钱。最便宜的是纸册记名,逢初一十五随众回向。说到“随众”时,他看了看阿元,又补了一句:“钱少也不是没有心。”
林氏听见这句,反而不好受。她宁可他直接报贵价,自己转身走。这样温和的话,让她像已经占了便宜。
“纸册记名。”她说。
照言和尚引她到偏殿。桌上放着一本厚册,纸页边缘发黑。许多名字挤在一起,有些字写得端正,有些写得歪。照言拿笔蘸墨,问亡者年岁、生辰、死日。林氏答到死日时停了一下。林守贵哪一刻死的没人知道。抬回来的人说夜里,永成行的人说次日才找到。
“写发现那日。”照言说。
“不是死那日。”
“活人知道哪日,先写哪日。”照言把笔停在纸上,“若以后查明,再改。”
林氏看着那支笔。县衙里也说先写清楚,寺里也说先写知道的。人的死到了哪里,都要先找一个能落笔的位置。
“写次日。”她说。
照言写下林守贵的名字。阿元站在旁边,踮脚看。名字写进册子后,孩子伸手想摸,被林氏拉住。
照言问:“要不要给孩子点一炷香?”
林氏把那束细香拆开,分出三支给阿元。孩子学着她跪,动作不稳,香灰落到手背上,烫得他缩了一下。林氏赶紧把他的手握住,吹了吹。
偏殿外有人说话。两个穿长衫的人从正殿出来,其中一个正是前几日从县衙侧门进去的吴掌柜。照言和尚起身,向他们合掌。吴掌柜也合掌,问这个月功德牌可做好。照言说木匠后日送来,永成行和商会的名字都会照旧排。
林氏跪在蒲团上,没有起。
吴掌柜看见她,像不认得。也许真不认得。永成行死过一个雇工,雇工的妻子跪在寺里,和街上任何一个烧香的妇人没有差别。
等他们走后,林氏问照言:“他们也给死人写名?”
照言说:“行路做生意的人,求平安,也求心安。”
“他们害怕什么?”
照言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说:“施主,寺里只管香火。”
这句话不硬,却把话挡住了。林氏低头,把三文钱放到桌边。钱少,落在木桌上也轻。照言没有当面数,只把册子合上。
出寺时,阿元问:“爹的名字现在在寺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也在县衙吗?”
林氏想了想:“在纸上。”
“那哪个有用?”
林氏停在寺门外。街上有人卖糖饼,热气从锅边冒出来。阿元看了一眼,又把眼睛收回去。
“都不一定有用。”林氏说。
孩子点点头,像听懂了,又像只是饿得没有力气追问。林氏把剩下的散钱摸出来,只剩一文。她没有买糖饼。她带阿元往县衙方向走,走到半路,孩子忽然说:“娘,我不吃也行。”
林氏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想说不是因为你,想说等状子递进去就好了,想说你爹会心疼。最后她什么也没说,只在路边买了一碗最稀的豆汤。摊主把碗推过来,汤面上漂着两粒豆。
阿元喝了一半,把碗推给她。
林氏接过来,喝完剩下半碗。豆汤淡得像热水,喝下去却让胃里有了一点底。她想起林守贵的名字刚被写进寺里的册子,又想起那截押在老朱摊上的腰牌绳。
死人有了功德名,活人还欠着纸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