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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城门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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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房

第六章《保人》

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来到县衙门口。她不是要把谁掀翻,只是想让丈夫的死在纸上留下一个能被承认的说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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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怀直说,若要继续问旧差,最好有人押名。

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林氏。他看的是案卷边上的一处墨迹,像那块墨迹比她更难处理。

“姚大人在北货仓。”宋怀直说,“但他不肯来。陈贵跟船走了。你若能找一个林守贵生前同差的人,或找族里有名望的人押名,事情才好往下问。”

林氏问:“我自己不能押?”

“你当然能按指印。”宋怀直说,“但你是妻子。妻子告丈夫的死,衙门会收。要往永成行问责,旁证不够。”

“旁证就是保人?”

“不全是。”宋怀直顿了顿,“但差不多。”

林氏听明白了。她的哭、她的状、她带着孩子走这几日,都还不够。要有一个不是她的人,愿意把自己的名字放到纸上,证明林守贵这件事不是她一个人的话。

她先去北货仓找姚大。

北货仓在城西,仓墙高,门口有看门人。姚大听见有人找,迟了许久才出来。他比林守贵年长几岁,脸上有一道旧疤。看见林氏,他先叫了声嫂子,声音很低。

“我不进衙门。”姚大说。

林氏还没开口,他已经把话放在前头。

“你知道我要问什么?”

“知道。”姚大往仓门里看了一眼,“那夜雨大,谁都乱。守贵怎么没的,我真说不清。”

“你说不清,就把你知道的说出来。”

姚大搓了搓手:“我还在货仓吃饭。永成行和这边也有来往。嫂子,我家里三个孩子,老大明年要说亲。”

这话不是拒绝的理由,却比拒绝更结实。林氏看着他,忽然想起林守贵活着时,曾和姚大在她家门口喝过一碗凉水。那时姚大喊她嫂子,喊得比今日响。

“你们不是一起去的吗?”她问。

姚大低头:“一起去,也不是什么都一起担。”

林氏抱紧布包。阿元站在旁边,听到“担”字,抬头看姚大。

姚大被孩子看得不自在,转身进门,拿了一小包干粮出来:“给孩子路上吃。你别再来找我。不是我不念守贵,是我说了也没用。”

林氏没有接。

姚大把干粮塞到阿元手里。阿元看母亲,林氏没有让他还。她知道这包干粮不是情义,是让她别再站在仓门口。

从北货仓出来,她去了林守贵族兄林守财家。

林守财住在城边,开一间小杂铺。铺子不大,门口挂着盐、针线和几把旧伞。林守财的妻子看见林氏,脸上先有了笑,听见押名,笑就慢慢收了。

“先进来吃口饭。”林守财说。

林氏带阿元进屋。桌上有粥、咸菜和半碟豆干。阿元坐下后没有动筷,等林氏点头才吃。林守财看见了,叹了一口气。

“守贵这事,我们也难受。”他说,“可人已经下葬。永成行给了丧钱,族里也去了人。你现在再告,能告出什么?”

林氏说:“告不出,也要问。”

“问谁?问永成行?问商会?问县衙差役?”林守财把筷子放下,“弟妹,话我说重些。守贵活着时靠他们吃饭,死后你还要靠这城里过活。真把人得罪尽了,阿元以后怎么办?”

林氏听见阿元的名字,手心一下收紧。

“所以我才要押名。”她说,“有人押名,他们才知道不是我一个女人乱说。”

林守财摇头:“我不能押。”

屋里静了。

林守财的妻子把粥碗往林氏面前推了推:“先吃。吃了再说。”

林氏没有拿勺。她看着林守财:“你小时候跟守贵一起住过一间屋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他给你家修过屋顶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儿子满月,他送过一篮鸡蛋。”

“弟妹。”林守财的声音低了些,“这些我都记得。记得不等于能押名。”

林氏转头对阿元说:“叫伯父。”

阿元嘴里还有粥,慌忙咽下去,喊:“伯父。”

林守财脸色变了。他妻子在桌下碰了碰他的腿。林氏喊出这声时,自己也觉得羞耻。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她把孩子推到桌面上,让一个亲戚不好把话说得太绝。

林守财站起来,到柜里翻了一阵,拿出一件旧夹袄和二十文钱。

“我只能给这些。”他说,“押名不行。铺子在这儿,孩子在这儿。你若只是缺吃缺住,来找我。衙门的纸,我不碰。”

林氏看着那件旧夹袄。夹袄洗得干净,袖口磨了边,给阿元穿大了一点,却能挡风。

“你怕什么?”她问。

林守财说:“怕和你一样。”

这句话说完,他自己也像被噎住。林氏没有再逼。她把夹袄收下,把钱也收下。收下的那一刻,她知道以后很难再来这家门口提押名。她已经把能换的换了。

出门时,阿元穿上夹袄,袖子长出半截。他抬手看了看,说:“娘,伯父给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他会帮我们吗?”

林氏看着街边小铺。林守财站在门里,没有出来送。铺子门口的旧伞被风吹得晃了晃,又停住。

“他已经帮了。”林氏说。

“那状子呢?”

林氏没有答。她把阿元的袖子往上卷了两道,卷得不整齐,露出里头细瘦的手腕。孩子得了一件衣,状子却少了一个名字。

傍晚回到县衙门口,老姜看见阿元的新夹袄,问:“找着亲戚了?”

“找着了。”

“押了?”

林氏摇头。

老姜没有说意外,只把茶碗盖扣上:“亲戚肯给衣,已经不算薄。”

林氏抬头:“那肯押名,算什么?”

老姜想了想:“算把自己也放进去。”

这话说得平。林氏却听得很清楚。她这几日一直想把林守贵从纸里拉出来,原来每拉一下,都要另一个活人往里站一步。

夜里回通铺,阿元睡得比前几日沉。新夹袄盖在身上,袖口拖到草席边。林氏坐在旁边,摸出林守财给的二十文,数了三遍。钱能还老朱,能买两顿饭,也能撑她再等几日。

可钱不是名字。

她把钱包好,放进布包最底下。状纸压在上面。那张纸越来越平,越来越像正经东西,也越来越不像她刚从家里出来时想说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