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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桥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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熟账

第一章《木牌》

周家铺子的木牌挂出去之后,旧称呼还在,旧账也还在。只是从这个月底开始,许多过去能商量的事,要先看账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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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德安出门前,妻子把盐罐倒过来晃了两下,罐底只剩一圈白霜。她没有催他去周家,只问:“回来时顺路买半斤盐。”

陈德安把桥南牙行的回单塞进袖里,说:“我先把单子送过去。周家也在那边,若人不多,我进去坐坐。”

二小子听见周家两个字,把手里的竹签放到膝上:“爹,我跟你一道去?”

陈德安看了看他。孩子袖口短出一截,手背上几道竹口子还没收;若真带到周家柜台前,不用旁人说,自己先觉得不像样。

“今日先送单子。”陈德安说,“铺子忙不忙还不知道。”

二小子哦了一声,重新低头削竹签。妻子把盐罐放回灶台,盖子没有盖紧,又重新扶了一下。

桥南牙行催这张单子,其实没有那么急。牙行的人昨日让他今日午前送到,说的是“午前”,不是“天一亮”。陈德安却起得早。他沿主街走时,茶摊的炉火才刚冒烟,挑柴的人从街口过去,扁担压得肩头一沉一沉。

周家铺子已经半开门。昨夜雨短,泥点干在新刷的门槛上。阿顺蹲在门槛下刮泥,铲子刮过去,露出底下发亮的木纹。门边挂着一块窄木牌,位置不高,进出的人只要低头看脚,就能顺眼看见。

陈德安先看见新匾,再看见那块牌。牌上写着:

熟账月底一清,急病白事另议。

阿顺抬头喊他:“陈哥。”

“越发勤快了。”陈德安说。

“掌柜的说门脸新,别让人一脚泥踩旧了。”阿顺说完,又低头刮门槛。

铺子里已经有人买盐。一个乡下妇人把铜钱摊在柜台上,一枚一枚拨开;两个脚夫等着称米,扁担横在门边,进出的人都要侧身。周承礼站在账桌后,听伙计报一包药材的斤数。听到一半抬头看见陈德安,脸上先有了笑。

“陈哥来得早。去桥南?”

“送张单子。”陈德安说。

他一只脚跨过门槛,被横着的扁担挡住,便又退了回来,顺手拍了拍袖口。周承礼对两个脚夫说:“让一让,别堵门。”

门口空出来后,陈德安没有再往里走。他看见账桌上摊着两本册子,一本旧,一本新。旧册子边角软,纸页往常翻的地方自己塌着;新册子封皮硬,压在旧册子上,像还不肯服帖。

“承礼。”陈德安开了口。

周承礼转身去看伙计搬进来的药材,听见这一声,又回过头:“陈哥说。”

陈德安本来想说二小子。可那乡下妇人已经数完钱,问:“周掌柜,月底前还能不能照旧赊半斗米?家里男人下河去了,后日回来就补。”

周承礼没有立刻答。他把那几枚铜钱拿起来,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,对伙计说:“盐先包好。”然后他翻新册子,翻了两页没找着,才把旧册子抽出来,手指压着边角往后找。

陈德安站在门口,叫过一声“承礼”之后,后面的话像被那两本册子夹住了。

“陈哥刚才说什么?”周承礼问。他语气不冷,眼睛却又往册子上落了一下。

“没什么。”陈德安说,“问你忙不忙。”

周承礼笑了一下:“这两日乱。南边货船误了半日,桥南那边又要把散户、熟户分开对数。等过了这阵,陈哥来坐。前些日子到了一点新茶,味不算好,喝着还清。”

这话仍是熟人话。陈德安点点头,说:“我先去牙行,回头再说。”

“桥南这几日人杂,慢些走。”周承礼说。

陈德安走到茶摊前才想起盐还没买。手摸到钱袋时,他又把手收回来。既然说了先去牙行,便先去牙行;若转头回周家买盐,好像那张单子也只是给自己找的借口。

桥南牙行门口堆着两摞麻包。看门的小伙计不认得他,接过单子后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才进去喊人。陈德安站在檐下等,听见里面有人说周家那边账法要改。往后桥南来的货,铺面熟不熟另说,票和号先要对得上。

说话的人声音不高,像在说做买卖的人早该懂的事。

牙行掌柜没有出来,只让小伙计捎话:单子收到了,回头去码头对数。陈德安拿了回执,沿桥往回走。河面上有船靠岸。年轻船工赤脚跳上木桩,把缆绳绕了两圈,又咬着绳头拉紧。岸边几个等活的脚夫先朝货仓那边望。谁都没有马上上前。

再经过周家铺子时,门板已经全卸。柜台前多了两个陌生人,其中一个袖口干净,正把一张折好的票纸递给周承礼看。周承礼看纸时没有坐下。阿顺把几包药材搬到后柜,动作比搬米袋轻。

陈德安在门外慢了一步。

周承礼抬头时正好看见他,冲他点了点头,嘴上还同陌生人说:“南边货期若能稳,学事的人也要认得票。光会跑腿不够。”

那句话不是冲着陈德安说的,却从柜台里飘出来,落在门口。

陈德安也点了一下头,没有进去。他在隔壁小摊买了半斤盐。小摊的盐粒粗些,里头有几颗灰渣,价钱省了一文。摊主把盐包好,问要不要再添一撮,说周家今日人多,怕是顾不上散客。

“不用。”陈德安说,“半斤够吃几日。”

回到家时,二小子还在檐下削竹签。竹签削完一把要挑毛刺,挑坏的放一边,直些的另放一边。陈德安把盐递给妻子。

妻子接过油纸包,先掂了掂:“怎么才半斤?”

“旁边摊上买的。”陈德安说,“周家人多。”

妻子把盐倒进罐里。粗盐落到底,声音比细盐硬些。她把油纸抖平,叠起来压到灶台角上,过了一会儿才问:“那事呢?”

陈德安把袖里的回执取出来,放到桌上,手指在折痕上压了两下。

“提了一句。”他说。

二小子削竹签的手停住。妻子回头看着他。

陈德安又说:“他忙。南边货刚到,桥南还要对数。人家门口挂着熟账月底一清,我赶在那时候提孩子,像什么话?”

妻子没有追问到底提了哪一句。她把盐罐盖好,盖子没有盖正,又重新扶了一下。二小子低头继续削竹签,刀口贴偏,竹丝卷在膝前。他想把削坏的那根折断,折了一下没折开,便用刀背压出一点闷响。

“过两日吧。”陈德安说,“承礼还喊我陈哥,不是不能说。今日不是时候。”

妻子背过身去收灶台,没有应。二小子把那根竹签折成两段,扔到脚边,又从竹片里挑了一根直些的。

陈德安走到院门口,朝主街方向看了一眼。周家铺子隔着两条巷子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站了片刻,回头问:“晚上还用盐么?”

妻子说:“省着点也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