熟账
第六章《旧账》
周家铺子的木牌挂出去之后,旧称呼还在,旧账也还在。只是从这个月底开始,许多过去能商量的事,要先看账本。
阿顺把旧账本搬到柜台上时,周承礼正在磨墨。
账本有两本,一本旧,一本新。旧的边角发软,翻开时纸页会自己往常翻的地方塌下去;新的还硬,压在桌上不服帖,得用镇纸压住。阿顺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才敢去翻旧本。
“先看这几户。”周承礼说。
他没有把账本推得太远,只用笔杆点了几行名字。阿顺低头看,第一户是街东卖豆腐的老钱,第二户是染坊的冯嫂子,第三户才是陈德安。再往下还有几家,都是平日见面会喊人、欠了账也不躲门的。
阿顺问:“桥边那几户呢?”
“后头再说。”周承礼说。
阿顺哦了一声。桥边那几户里,有一家老人刚死;有一家儿子在脚行混得凶;另有两家欠得太久,去说了也多半只落一顿骂。账本上没有写这些,但阿顺知道。周承礼也知道。他们谁都没把这几句话说出来。
周承礼把一张小纸裁成几条,照账本抄了几笔。米、盐、糖、布,都不大,合起来却不好看。抄到陈德安那一条时,他停了一下,把“上年冬布”四个字写得小些,又在后头添了“可先对账”。
“不是今日就要。”周承礼说,“先让他们知道,月底前总要来对一回。”
阿顺把纸条收进袖里,点点头。
出门前,周承礼又说:“话别说重。”
阿顺回头笑了一下:“我哪敢。”
他先去了老钱家。老钱正在摊豆腐。听见旧账,他把手上的水往围裙上一抹,笑道:“周掌柜如今真会过日子,中秋刚过就想起我这点豆腐钱。”笑完后,他还是进屋拿了十几文,放到阿顺手里;又说剩下过两日送去。阿顺没进屋,也没数得太细,只说回头去铺子对。
冯嫂子那边不顺。她隔着门帘听完,先说自己没欠那么多,又说周家旧账本怕是记串了。声音不高,旁边邻居却已经探头。阿顺只好把纸条递过去,说嫂子先看;若哪里不对,去铺子里对。冯嫂子没有接纸,只说:“你放门边吧。”
阿顺把纸压在门槛下的砖缝里。走出几步,他听见门里有人哭,脚步停了一下,又继续往前走。
到陈德安家时,二小子正在院里劈竹片。柴刀钝,竹片劈开后毛边多,他用手去掰,手指上有几道新口子。看见阿顺,他先站起来,脸上有一瞬间亮了亮。
“阿顺哥。”
阿顺被这一声喊得心里发虚。他想起前几日周家铺子里那半包碎糖,又想起掌柜说后头有跑腿活再叫。今日他不是来叫跑腿的。
二小子手里的竹片还举着:“仓口那边要人了?”
阿顺喉咙动了一下:“不是。找你爹说句话。”
“你爹在么?”阿顺问。
二小子往屋里喊:“爹,阿顺哥来了。”
陈德安从屋里出来,袖子卷到一半,像刚洗过什么东西。他看见阿顺,脸上先笑:“稀客。铺子不忙?”
“忙。”阿顺说,“我顺路过来。”
陈德安让他进屋坐。阿顺没有跨门槛,只站在院门边,说不用。他越是不进,陈德安越明白这趟不是闲话。屋里传来碗碰灶台的声音,陈德安妻子没有出来。
“陈哥。”阿顺把袖里的纸条摸出来,又没有马上递,“掌柜说,月底前旧账都要先对一对。不是今日就要清,就是怕拖到最后一日,大家都忙乱。”
陈德安看着那张纸条。
“多少?”他问。
阿顺把纸递过去,声音放低:“春米一笔,盐糖两笔,还有上年冬布。掌柜在后头写了,先对账。”
陈德安接过纸条,没立刻看。他把纸条折了一下,又展开,像是折错了。二小子还站在院里,手里拿着半片竹片。陈德安看见他,便说:“去把后头那捆劈完。”
二小子低头回去劈竹。
阿顺说:“陈哥,你别急。掌柜说先对,不是让你今日拿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德安说,“账是账。欠了就得认。”
这话说得响了一点,屋里妻子像是停了手,碗声没了。阿顺赶紧点头:“是这个理。”
陈德安又问:“你今日去了几家?”
阿顺说:“没几家。”
“先到我这儿?”
阿顺张了张嘴。老钱家已经给了十几文,冯嫂子还在门里哭,这两件事哪一件说出来都不合适。他只好说:“顺路。”
陈德安笑了一下:“我家和老钱家一东一西,你这路顺得长。”
阿顺脸热起来。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,鞋边沾着染坊门口的蓝灰。他想把鞋往后缩,又觉得更不像样。
陈德安没有再追。他把纸条拿到门边,就着光看了一遍。纸上的字是周承礼写的,他认得出来。上年冬布那几个字写得小,偏偏最扎眼。那匹布后来给二小子改了棉袄,今年袖口已经短了。
“回去同掌柜说,”陈德安把纸折好,“我过两日去铺子里对。”
阿顺应了,在袖里摸了摸剩下几张纸条,又把手放下。
“那我先走。”他说。
陈德安把他送到院门外,仍像送普通客人:“忙你的。天热,路上喝口水。”
阿顺说不用。他走到巷口,听见陈家院里柴刀又响起来,一下一下,不怎么利落。
陈德安回屋时,妻子已经把灶台上的碗收进柜里。她没有问阿顺来做什么,只伸手把他手里的纸条拿过去。看完后,她先看“冬布”,又看“盐糖”,最后看那个合起来的数。
“这还只是周家。”她说。
陈德安坐到桌边,把腰间钱袋解下来,倒出几文钱,又从墙边旧陶罐里摸出一小串铜钱。钱落在桌上,声音很轻。他数了两遍,第二遍比第一遍慢。
“先还一部分。”他说。
妻子问:“哪一部分?”
这句话把他问住了。
若先还米盐,周家账上好看些;若先还冬布,那是孩子穿在身上的。若留一点在家里,月底前万一病了或断米,手里总不能空。陈德安把几文散钱拨到一边,又拨回来。妻子站在旁边,手搭在二小子那件短袖旧褂上,拇指摩挲着袖口磨白的地方。
“他这两日还咳。”妻子说。
陈德安抬头:“白日不是还劈竹?”
“白日能动,夜里就能咳。”她说。
陈德安没有接。他把钱重新收回袋里,收了一半,又留下三文在桌角,用茶碗压住。周家那张纸条被妻子放到灶台高处,离油烟远些,也离二小子远些。
天快黑时,阿顺回到铺子。周承礼还在账桌后,对着新账本写字。阿顺把几户回话说了:老钱给了十几文,冯嫂子说要对账,陈德安说过两日来。
周承礼听完,只把老钱那十几文记到边上。陈德安那一栏,他没有画掉,也没有再添字。
阿顺站了一会儿,问:“掌柜,陈哥家那笔……”
周承礼抬头看他。
阿顺后面的话没说出来。
“先记着。”周承礼说。
阿顺点点头,去后柜搬货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见周承礼把旧账本合上,又拿新账本压在上头。镇纸压了两次,才压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