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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桥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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熟账

第三章《接生》

周家铺子的木牌挂出去之后,旧称呼还在,旧账也还在。只是从这个月底开始,许多过去能商量的事,要先看账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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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春娘到蒋家时,二门里还亮着灯。灯油添得足,火苗稳,门槛边的水迹也被照得发亮。

蒋家小儿媳在后屋疼了半夜。叫声隔着两进院子传出来,到前厅已经轻了些。蒋家婆婆坐在桌边,手里转着一串佛珠。看见柳春娘进门,她先站起来扶,又让丫头端热茶。

“春娘姐,可把你盼来了。”蒋家婆婆说,“头胎,人又小,我这心里总不稳。”

柳春娘把布包放下,先问疼了多久,又问血水、吃食、有没有吐。蒋家婆婆答得细。旁边一个年轻媳妇补了两句,连热水烧到第几锅都记得。蒋家这样的门户,慌归慌,东西总是齐的:干净布叠在竹篮里,剪子泡在滚水里;糖水温在灶边,给产妇垫腰的旧被也先晒过一回。

一个媳妇从廊下探头,低声问要不要去东庙求一道保产符。蒋家婆婆转佛珠的手停了一下,看向柳春娘。

柳春娘正把剪子从水里挑出来。她没说求,也没说不求。只让那媳妇把手洗干净,再去灶上看水;若有人真要去东庙,别把屋里能使唤的人都带走。

话说完,屋里的人便知道该先做什么。

柳春娘进后屋看了一眼,心里有了数。孩子还没到时候,产妇疼得急,力气却散得早。她让人把炭盆挪远些,又叫小媳妇别一直喊。喊多了,后头真要用力时就散了。

蒋家婆婆问:“怕不怕?”

“先照我说的来。”柳春娘说。

她年轻时说这话声音响些,如今低了,但蒋家人仍然听。她在南桥镇接过不少孩子,谁家第几个、婆婆急不急、丈夫敢不敢进院,多半记得;记不全的,也能从屋里东西和人站的位置看出几分。

蒋家婆婆嘴上说怕,身边却留了两个稳当媳妇。小儿子在廊下走来走去,不敢进屋,也不肯离远。桌边还放着一张红纸,上头写着几个报喜要去的人家。

鸡叫前,桥边棚屋第一次来人。

来的是个瘦小女人,头发用布条扎着,脚上全是泥。她站在蒋家侧门外不敢进。门房也不认得她,把话传到后屋时,柳春娘正按着产妇的腿,手上腾不开。

“谁家?”她问。

“桥边棚屋,外来的。”丫头说,“疼得厉害,说是水也见了。”

蒋家婆婆看了柳春娘一眼。那眼不凶,也没有拦人的意思,只是后屋小儿媳正疼得抓被角,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。

柳春娘说:“让她先回去烧水。找干净布,没有新布就用洗过晒过的旧布。血若流得多,再来叫。”

丫头跑出去传话。蒋家婆婆松了半口气,让人给柳春娘添茶。柳春娘没喝,那盏茶在桌边放久了,面上浮起一层薄皮。

天快亮时,蒋家孩子落地,是个男孩。哭声不大,胜在连着。屋里先静了一下,随后才有人敢说话。蒋家婆婆扶着门框,嘴唇抖了抖,回头让人把早备好的红包拿来。小儿子在廊下问能不能看一眼,被婆婆骂回去;那骂声里已经有了松劲后的笑。

柳春娘把该交代的交代完,手有些发抖。她接过红包,没有当场看,只塞进布包夹层。蒋家给她留了热饭:白米粥、鸡蛋、两片腌菜,还有一碗红糖水。她坐下吃了两口,膝盖一弯,才觉得腿酸从脚底往上涌。

棚屋第二次来叫,就是这时候。

这次来的是赵玉生。他站在蒋家门外,手里攥着一顶破草帽,见了柳春娘先喊“柳婶”。喊完后,他像忽然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,只把草帽捏得更紧。

“还疼?”柳春娘问。

赵玉生点头:“疼得说不出话。水烧了,布也找了,就是人没劲了。”

“血多不多?”

他说不清。人一急,连比划都乱。蒋家婆婆站在旁边,刚得了孙子,心气正松。她说:“春娘姐,你要去就快去。回头我让人把饭给你留着。”

柳春娘道了谢,背起布包。走到门口,她又想起围裙没换。回屋换围裙时,蒋家小儿媳已经睡过去,头发湿贴在脸边。孩子被包在干净襁褓里,搁在床里侧。柳春娘摸了摸襁褓边,确认不紧不松,才转身出去。

从蒋家到桥边棚屋,白日走不算远。可天色将亮未亮时,路像被拉长了。石板缝里有雨后的泥。柳春娘一手提灯,一手扶布包,走急了膝盖就软。赵玉生在前头带路,走几步便回头看她,想扶又不敢伸手。

“你走你的。”柳春娘说,“别回头。”

棚屋挤在牲口棚后面,屋顶用旧船板和草帘压着,雨水顺着缝往下滴。阿禾躺在草席上,脸白得发青,身下垫的布已经湿透。旁边有两个女人帮忙:一个抱木盆,一个拿半截旧布;两个人手都在抖。热水有,水上漂着灰;灯也有,灯芯太短,火苗像随时要灭。

柳春娘进门先让人堵窗缝,再让赵玉生重烧一锅水。她把棚屋女人找来的布一块块翻过,不干净的全扔到门边,又从自己包里抽出两块旧布。

赵玉生转身去搬水,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木盆里的水洒出半盆。他站住,脸上那层急汗一下子冷了。柳春娘没有骂他,只让旁边女人把洒湿的地方换掉。

阿禾不是南桥口音。疼得迷糊时,她喊了一声娘,声音哑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。柳春娘俯身问她几句话,她只答出两个字,后头又被疼痛咬断。胎位还不算坏,只是拖得久,力气差一口。

这一场比蒋家难。孩子不算太大,胎位也没有到最险处;真正缺的是水、布、灯火、稳得住手的人,还有产妇再撑一刻的力气。柳春娘昨夜在蒋家守了半夜,手还稳,眼却比年轻时慢些。灯火一晃,她要多看一眼才敢下手。

孩子落地时,天已经亮透。是个女孩,哭声细,像一根线。屋里没人问男孩女孩,大家先看她有没有气。阿禾听见哭声,眼皮动了一下,手在草席上抓了抓。赵玉生站在门边,肩膀塌下来;过了片刻,他才想起把木盆端出去。

柳春娘把孩子包好,又看了阿禾一阵。她交代旁边女人隔一会儿喂几口温水,别让人立刻睡死;又让赵玉生去买红糖,买不到就先熬米汤。

赵玉生点头,点到第三下,才想起问:“柳婶,钱……”

“先欠着。”柳春娘说。

赵玉生低头看了看草席上的孩子。那孩子脸小,包在旧布里,只露出一点皱着的额头。

“女孩也要记名么?”他问。

柳春娘正在系布包,手停了一下:“你问镇署去。我只管人活着。”

这句话出口后,屋里静了一下。棚屋里欠她的人不少,能还上的不多。旁边女人从角落里拖出一小捆柴,说:“柳婶,这柴你先拿回去。昨儿拾的,就是淋了点雨。”

柴湿,拿起来沉。草绳勒在手上,凉得像贴着水。柳春娘本想说不要,又看见那女人一直望着她的脸,便接了。女人松开手后,在衣襟上擦了两下手指,像终于把一件正经东西交出去了。

回到桥上时,太阳照到河面。脚夫在船边喊号子,声音一上一下,像昨夜没发生过什么。柳春娘背着布包,手里拎着湿柴,走到桥中间停了一回。湿柴上的水顺着草绳滴到石板上,滴出一串深色的点。

卖豆腐的老钱推车出来,看见她这样,问:“春娘姐,拿不动了?”

“先搁你棚下。”柳春娘说,“晚些我让人来取。”

老钱把柴接过去,掂了一下:“这柴湿得能养鱼。”

柳春娘也笑了一声。笑完才觉得嘴唇干。

她往镇里走。周家铺子刚开。阿顺在门前扫地,看见她,喊:“柳婶,这么早?”

“早什么。”柳春娘说,“人家一夜都生完了。”

阿顺没听懂是哪家,也不敢细问,只把扫帚让开。铺子里挂着新到的红糖和白布,柳春娘往里看了一眼,想起蒋家的红包,又想起棚屋那边还欠着红糖和温水。她站了一下,没有进去。

回到家时,女儿还没起。灶台冷着,昨日剩饭扣在碗里。柳春娘把布包放下,手指在包口停了停,才把蒋家那个红包取出来。红包压得扁,里头银钱不多不少,正是体面人家给接生婆的数。

她把红包塞到枕下,又翻了翻布包。少的那块旧布已经回不来。

女儿在里屋翻身,问:“娘,回来了?”

“嗯。”柳春娘说,“再睡会儿。”

她坐在灶前,没立刻生火。腿一歇下来,酸得像不是自己的。过了一会儿,她想起老钱棚下还放着半捆湿柴,便把眼睛闭上,又睁开。

屋外有人挑水经过,木桶晃得吱呀响。新生孩子的哭声没有传到这里来,蒋家的也没有,棚屋的也没有。南桥镇已经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