熟账
第九章《月底》
周家铺子的木牌挂出去之后,旧称呼还在,旧账也还在。只是从这个月底开始,许多过去能商量的事,要先看账本。
月底这天,周家铺子开门比平日晚。
阿顺先把门板卸下来,又把门边那块木牌擦了一遍。木牌上的黑字已经不如初挂时亮,边角沾了一点灰;擦过之后,仍有一圈浅浅的旧痕。铺子里账桌搬到靠窗的位置,旧账本摊开,新账本压在旁边。周承礼坐在桌后,手边放着一只小木匣,匣里是早上刚收的铜钱。
来对账的人不少。有人带了钱,有人只带了话;有人进门先笑,说掌柜忙。也有人低头把钱往桌上一放,像放下就能少欠一点。阿顺站在账桌旁,记谁来了、收了多少,又把小票递给周承礼看。沈庆在后柜搬货,听见前头喊白芷,便照票找包,动作比刚来时快了些。
陈德安快近午才到。
他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,袖口理过,鞋面也擦过。进门时,阿顺先喊:“陈哥。”
陈德安笑了一下:“忙坏了吧?”
“还成。”阿顺说着,把账本往前挪了半寸。
周承礼抬头:“陈哥来了。坐?”
账桌旁有一条长凳,已经被人坐热,凳面上还留着一点汗印。陈德安看了一眼,说:“不坐了。先把账对了,免得耽误你们。”
他说完,把钱袋解下来。钱袋不大,倒出来也不多;一小串铜钱,另有几枚散的。铜钱落到账桌上,声音轻。滚开的一枚被阿顺用手拦住。阿顺把钱数了两遍,第二遍数得更慢。
“先抵米盐。”陈德安说,“冬布那笔,后头再看。”
周承礼点头,让阿顺记下。阿顺蘸墨,在陈德安那栏旁边写“收若干”,没有划掉原来的数。陈德安看着那一笔墨慢慢渗进纸里,笑着说:“月底前总算没空手来。”
“陈哥向来不是空口的人。”周承礼说。
这话放在从前,陈德安会顺着说两句玩笑;今日他只点了点头。后柜里有人喊沈庆,沈庆抱着一包药材从帘后出来,见到陈德安,仍点头行礼。陈德安也点头。二小子没有来,家里说还咳,妻子让他多歇一日。
周承礼把账条推回去:“这张你收着。下回对冬布时拿来。”
陈德安接过账条,折好,放进袖里。钱已经放到小木匣里,账条仍回到他身上。他站了一下,说:“铺子这几日人多,阿顺说若有码头送票……”
话到这里停住。阿顺正在把钱串好,听见自己的名字,抬了抬头。
周承礼说:“等孩子好利索。仓口那边人杂,先让他送票,别往船边挤。”
陈德安说:“不急。先让他把身子养好。”
门外有人喊柳婶。陈德安回头,看见柳春娘背着布包站在铺子门口。她比前些日子看着更瘦,头发在耳后松了一缕,手里拿着一块旧布样。
“周掌柜,”柳春娘说,“白布还有窄幅的吗?”
周承礼起身:“有。柳婶要多少?”
“不多。”柳春娘把旧布样展开,“桥北周老三家老人没了,家里想遮一遮。宽幅怕是用不起,窄一点也成。”
阿顺去后柜拿布。沈庆跟着搬出一卷,放到柜台上。柳春娘摸了摸布边,问价。周承礼报得比平日低一点,又说若急用,先拿去,后头让他们来对。
柳春娘看了他一眼:“他们家前头还欠你家米。”
周承礼说:“白事另议。”
这四个字同木牌上一样。柳春娘听见,没笑,只说:“那我拿窄的。有人还说要先择日、先请人超度,话说得体面,白布却还没人来买。”
阿顺握着剪子,看了周承礼一眼。周承礼说:“先裁布。”
剪子咔嚓响。陈德安站在旁边,手伸进袖里,摸到自己那张账条。他想起二小子短了的袖口,又想起许家的两个鸡蛋。柳春娘把布包好,没多留;临走前,她问阿顺红糖有没有碎的。阿顺从柜台下抓了一小包碎糖,称了称。柳春娘付了几文,少一文。阿顺看周承礼。周承礼没抬头,只说:“记着吧。”
柳春娘说:“我记得。”
她走后不久,何炳从门前经过,怀里夹着文书。小满跟在后头,手里拿着一卷旧草绳。何炳没有进门,只在门口停了一下,问周承礼:“桥边有户想找铺面作保。说在你家买过米盐,有没有这回事?”
周承礼问:“谁?”
“赵玉生。前日来补过孩子名,叫阿棉的那户。”
铺子里静了一下,又很快恢复。有人继续称米,沈庆在后柜翻票。周承礼想了想,说:“买过,不熟。铺子不好作保。”
何炳点头,像早知道会这样。他在文书边上做了个记号,说:“我就问一句。”
陈德安听见赵玉生的名字,低头把账条又往袖里按了按。前几日桥边那场抢活,他也在。那只差点落水的糖包,到现在还会从眼前晃过。
何炳走后,周承礼继续对账。阿顺把小木匣里的钱倒出来重新理,铜钱串起来,一串不够,又添散钱。铺子外头日头偏了,街上仍有人来买节后便宜糖。陈德安本来可以这时候走,却又站了片刻。
“陈哥,”周承礼说,“孩子好些了?”
“退了热。”陈德安说,“还咳。”
“让他慢慢养。”周承礼说。
陈德安嗯了一声。两人中间隔着账桌,账桌上是旧账本、新账本、小木匣、柳春娘刚裁布留下的几根白线。陈德安看见一根线粘在桌角,想伸手拂掉,又没有动。
他走出周家铺子时,街上正有人抬着一卷草席往桥边去。赵玉生跟在后头,手里提着木盆和一个布包,草帽扣在盆沿上。阿禾没有走在街上,大约已经被人先扶到新落脚的地方。阿棉被一个棚屋女人抱着,包在旧布里;哭声不大,细细的,像从布缝里漏出来。
赵玉生看见陈德安,点了一下头。陈德安也点头。两人都没有停。
桥边的旧棚不能住了,听说他们搬到牲口棚后头更里面的一处檐下,雨大时要拿油布挡。老董和几个脚夫站在货仓边看着,今日船上人够,没点赵玉生。有人说那地方冬天冷,有人说总比桥洞边强。刘满仓没说话,只把扁担扛到肩上,等下一船。
陈德安沿主街往家走,路过茶摊时,茶摊老板问:“坐坐?”
他摇头:“回去。”
走到旧酒摊巷口,他看见牙行货棚还在。旧桌仍被压在货包下面,短腿那边垫着木楔。风把油布一角掀起来,很快又落下去。
回到家时,二小子坐在檐下。膝上放着一把竹片,没劈,只是拿刀背轻轻刮毛边。妻子在灶边淘米,米不多,水倒得很小心。
“对了?”妻子问。
“对了。”陈德安说,“先抵了米盐。”
“冬布呢?”
“后头再看。”
妻子没有再问。二小子抬头:“阿顺哥说跑腿了吗?”
“等你好利索。”陈德安说。
二小子点点头,低头继续刮竹片。刀背刮过竹面,声音轻,像有人在远处磨一支钝笔。
晚饭前,陈德安把袖里的账条拿出来,放到灶台高处。放下后,他又取下来,换到桌边的旧陶罐底下压着。陶罐里原先装钱,如今空了大半,压着纸倒很稳。
天黑前,阿顺在周家铺子合门。木牌还挂在门边,白日擦过,夜里看不清字,只能看见一块暗色木头。周承礼在里头合账,沈庆吹灭后柜的灯。阿顺把最后半扇门板装上时,听见账桌那边算盘响了几下,又停住。
南桥镇没有早睡。桥边还有人搬东西,蒋家门口挂着报喜后留下的红纸,周老三家传来压低的哭声。镇署前廊有人催何炳明日一早送文书。河面上有船过,桨声一下一下。陈德安在自家门口站了一会儿,听见远处周家铺子合门的声音,便转身进屋,把门闩轻轻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