熟账
第八章《桥边》
周家铺子的木牌挂出去之后,旧称呼还在,旧账也还在。只是从这个月底开始,许多过去能商量的事,要先看账本。
赵玉生天没亮就到了桥边。
河面上雾薄,货仓门还关着,几个本地脚夫已经蹲在墙根下抽旱烟。赵玉生没有往他们中间挤,只在牲口棚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。他把伤腿伸直,又很快收回来。坐久了腿会僵,站久了又疼。他把草鞋带子重新紧了一遍,手指碰到怀里的小纸包。纸包里是昨夜买剩的一点红糖,边角化了,粘在油纸上。
阿禾早晨醒过一回,问今日有没有活。他说有。其实有没有,他也不知道。孩子夜里哭了两次,哭声细,不像有力气的哭。阿禾让他若能多挣几文,就买点米;红糖也快没了。她说这话时没有看他,只盯着草帘顶上的一条缝。
太阳起来后,货船才靠岸。船不大,载的是几包布、几袋糖,还有桥南牙行转来的散纸。货行的人站在船头喊脚夫,脚行的老董从货仓边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根短竹片,点了几个人名。
“满仓,老四,阿贵,先上船。剩下的等第二趟。”
赵玉生站起来:“董哥,我也能上。”
老董看了他一眼:“你腿还没好利索。”
“轻货也行。”赵玉生说,“纸货、糖包,我少拿两文。”
这句话刚落,墙根下几个脚夫都抬了头。刘满仓把旱烟往地上一磕:“你少拿两文,明日货主就问我们是不是也能少拿两文。”
赵玉生说:“我今日急用。”
刘满仓笑了一下:“谁不急用?我家老娘昨夜也咳了一宿,要不要我也少拿两文?”
旁边有人说:“活少就按老规矩排。你外来的,前几日认户还没弄清,别一来就坏价。”
赵玉生脸上发热。他想说自己不是一来,已经在南桥做过许多趟活;又想说认户是认户,做活是做活。话到嘴边,船上货行人已经催:“还搬不搬?日头起来纸货受潮,谁赔?”
老董把竹片往船上一指:“先点到名的上。”
赵玉生往前走了一步,伸手去拿船边一根扁担:“这趟算我半价,先让我搬一趟。”
刘满仓一把按住扁担另一头:“你听不懂话?”
两人都没有用力推人,只是扁担夹在中间,谁也不松。赵玉生的伤腿被船板边缘绊了一下,膝盖一软,身体往前扑。糖包在船边晃了晃,货行人骂了一声,伸手扶住。
“别在船边闹!”老董吼道。
赵玉生松了扁担,脸色已经白了。他扶着船舷站稳,先看那只糖包有没有落水,再看刘满仓。刘满仓也松了手,喘了一口气,说:“我不是不给你活。你别坏价。”
“价是谁定的?”赵玉生说。
刘满仓脸上的汗还没擦,听见这句,手里的扁担又往地上一顿。几个脚夫围上来,声音一下子乱了。有人说价是脚行定的,有人说货主巴不得压;也有人说赵玉生家里刚添孩子,先让一趟不是不行。话乱到最后,谁也没听清谁。
陈德安这时从货仓那边出来。他今日替牙行对几包散纸的数,手里拿着一张回票。旧酒摊那日周承礼说仓口人杂,刚上来别往船边挤;这话原是说二小子,今日却先落到他自己身上。他站在仓门口,看见船边围住,先喊了一声:“货先离船,别堵着。”
老董回头:“陈账房,你来评评,他说少拿两文先上。”
陈德安看见赵玉生,又看见那只差点滑开的糖包。他不想评。评了哪边都不好。可货行的人已经皱眉,牙行那边也有人探头,手里的回票还等着对数。
“价不能乱。”陈德安说,“今日这船货有票,误了数,谁都不好交代。”
赵玉生看向他。那眼神不是求他帮忙,更像是没想到他也会这么说。
陈德安把回票折了一下:“轻货后头还有几包,先按老董排。若缺人,再叫赵哥。”
“缺人?”刘满仓说,“哪回缺?”
老董瞪他一眼:“搬你的。”
第一趟人上了船。赵玉生退到船桩边,手扶着缆绳,掌心被麻绳磨得发热。船上的人把布包递下来,脚夫们弯腰接;肩膀一沉,脚步就往仓房去。赵玉生站在旁边,看见散纸被一包一包搬走,轻的也被别人扛了。
何炳是这时候经过的。他怀里夹着一小捆文书,要送到货仓旁的脚行签押处。看见赵玉生,他停了一下。
“保人纸有了?”何炳问。
赵玉生说:“杨老大的船还没回来。”
何炳看了看船边的人,又看了看他的腿:“今日别再惹事。三日快到了。”
赵玉生把眼睛挪开:“我知道。”
何炳没多说,抱着文书进了脚行屋。刘满仓从仓房回来,正好听见最后一句,嘴角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赵玉生看见了,手指在缆绳上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棚屋那边还等着米和红糖,他不能空手回去。
第二趟货少了些。老董点完人,剩下一包散纸和两小袋糖。货行人嫌等得久,说随便找个人搬了算。老董看了一圈,最后指了指赵玉生。
“你搬散纸。按半趟算,不许再提少两文。”
赵玉生应了一声,弯腰去扛。散纸不重,却怕潮,外头裹着油纸,抱在怀里不好使力。他的腿上船时疼了一下,下船时又疼一下。走到仓门口,汗已经顺着脖子往下流。
刘满仓正搬糖包回来,擦肩时说:“你这样,明日还怎么搬?”
赵玉生没答。他把散纸放到仓房指定的木架上,货行人看了一眼,说:“轻点,角都压皱了。”
赵玉生低头把纸角抚平。那角已经皱了,抚也抚不回去。货行人记了半趟钱,递给老董,老董再数给他。钱落到赵玉生手里,比他早晨想的少,也比没有强。
老董数完钱,把竹片往掌心里敲了两下:“明早若腿还这样,先别往船边挤。真摔了,货主找我。”
赵玉生把钱攥住,说:“我知道。”
陈德安在旁边对完票,牙行小伙计把回票收走,说下午还有一批。陈德安应了一声,抬头时看见赵玉生正把钱往怀里放。两人隔着几步,都没有说话。
收工时,刘满仓几个人仍蹲在墙根下。赵玉生经过,听见有人说:“他要找保人,谁敢写?”
另一个说:“做活还行,家口就算了。”
声音不高,正好让他听见,又不算当面骂。赵玉生脚步停了一下,最后还是往棚屋走。走到牲口棚后,他把钱掏出来数了一遍,先分出买米的钱;又把红糖纸包拿出来看。纸包已经湿黏,糖粘在纸上撕不下来。
阿禾在棚屋里问:“有活么?”
“有。”赵玉生说。
“累着腿没有?”
“轻活。”
孩子在草席边哼了一声。赵玉生把钱放到碗里,声音很轻。碗边缺了一块,钱在里面滚了两下,停住了。他坐到门口,伸手按住膝盖,听见桥边又有人喊下一船。他抬头看了一眼,没有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