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中篇
南桥镇
4 / 9

熟账

第四章《认户》

周家铺子的木牌挂出去之后,旧称呼还在,旧账也还在。只是从这个月底开始,许多过去能商量的事,要先看账本。

章节

何炳领到名册时,镇署前廊还没晒进太阳。

签押房里的人把纸往他面前一推,说桥边棚屋那片今日要核完。能补名的补名,不能补的做记号,月底前清一遍。话说得不重,像吩咐他去买一担柴。何炳把名册接过来,先看最上头那枚红印。印色有些淡,纸角却压得很平。

“赵师爷说了,桥洞边不能再乱搭。”那人又说,“上回牲口棚失火,差点烧到仓房。谁住那儿,谁保的,都要有个说法。”

何炳应了声是。

他不是差役,也不是师爷,只是镇署里跑腿办杂事的人。这样的事交到他手上,办好了没人记;漏了人,头一个问的就是他为什么漏。出门前,他把名册卷起来,用细绳捆了两道,又向门房借了一支笔。门房说笔尖秃了,他说能写就行。

到桥边时,码头还没开大活。几个本地脚夫蹲在货仓墙根下等信,外来脚夫站得远些,靠着牲口棚一带。何炳从他们中间走过去,手里拿着名册,步子比平日慢一点。有人看见他,先把没抽完的旱烟往脚底一踩,再转身进了棚屋。

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镇署帮闲。一个姓鲁,四十多岁,手里提着短棍,不怎么说话;另一个叫小满,年纪轻,走到棚屋边先皱了皱鼻子。

何炳看见了,低声说:“别摆脸。”

小满撇撇嘴,把脸收回去。

棚屋挤在牲口棚后头,旧船板、草帘、破席子搭在一起。哪间算屋,哪间算棚,全看主人自己怎么说。何炳让人一户一户出来说名字。有的拿得出保人纸,纸上写着脚行某某作保;有的说自己只住三日,等船一来就走;有的听见镇署来人,干脆把门板从里头顶住。

鲁用短棍敲了敲门板:“都听见了。今日不报,回头别说没给机会。”

门后骂了两句,最后还是有人出来。何炳没有接骂,只问姓名、原籍、跟哪条船、谁作保。问到第三户时,一个本地脚夫站在旁边说:“何哥,这家男人还老实,平日不闹事。”

何炳问:“你作保?”

那脚夫笑了一下:“我就说句话。”

何炳也笑了一下,把笔蘸了蘸墨,没有再问。

赵玉生出来时,手上还沾着柴灰。他昨夜像没怎么睡,眼睛下面黑了一圈,走路比平日更拐。何炳认得他。桥边卸货常见;有时镇署要人搬东西,赵玉生也跟着去过两回。这个人话不多,工钱拿得急。

“赵玉生?”何炳翻名册。

“是。”

“哪里人?”

赵玉生说了一个县名。何炳在旧页里找,果然有他名字,后头写着“随船脚夫,暂住桥边”。再往后,保人一栏空着。

“保人纸呢?”何炳问。

赵玉生抿了抿嘴:“先前说跟船上的杨老大写。船走得急,没写成。”

“船走了,你还在。”

“腿伤了,走不了远。”赵玉生说,“在南桥也做活,不白住。”

棚屋里传来一声婴儿哭。哭声细,刚起头就被人轻轻拍住。赵玉生回头看了一眼,声音低了些:“女人刚生,挪不得。”

何炳的笔停在纸上。小满也往棚屋里看,想看又嫌里头暗,最后只看见门边挂着一条没干的旧布。

“孩子也要记。”何炳说。

赵玉生愣了一下:“这么小,也记?”

“人头。”何炳说,“活着就要记。”

这话说出来,旁边几个棚屋人都看了过来。何炳低头蘸墨,问孩子几日、男孩女孩、女人叫什么。赵玉生答得磕绊。阿禾的原籍他说不清,只说跟着自己来的。何炳问有没有婚书或娘家人作证,赵玉生的脸慢慢涨起来。

“穷人哪有那些?”他说。

鲁在旁边把短棍换了只手。何炳没让鲁开口,只说:“没有就先空着。”

棚屋里传来阿禾的声音,细得像风从草帘缝里过:“别吵。”

赵玉生闭了嘴。

何炳把赵玉生名字后头画了一个小圈,又在旁边写“缺保,妇幼一并”。写到“幼”字时,笔尖分了叉,最后一捺拖出一条毛边。他看着那毛边,心里有点烦,便把笔在砚边刮了刮。

“给你三日。”何炳说,“找本地保人。脚行、牙行、铺面都行。谁肯写纸,谁担责。三日后没有,桥洞边这棚不能住。”

赵玉生问:“搬哪儿?”

何炳没有答。他抬头看了一眼牲口棚后头那片棚屋。旧草帘被风吹得一掀一掀,里面有人端着水盆出来,水面上飘着一层灰。名册上没有哪一栏写搬哪儿。

“先找保人。”他说。

赵玉生回头看旁边几个本地脚夫。刚才说他老实的那个人把眼睛挪开了,另一个低头整理绑腿,像忽然想起绳子松了。有人小声说:“作保不是一句话,出了事要找上门。”

赵玉生听见了,也没骂。他走到那人面前,问:“我平日少你们工钱没有?”

那人说:“做活归做活,保人归保人。”

何炳把这句听进去了。笔尖停在保人那一栏,最后仍空着。

棚屋里孩子又哭了一声。阿禾这回没能立刻哄住,哭声细细拉开,旁边女人说了句怕是饿了。赵玉生往屋里走了半步,又停住,看着何炳。

“我今日不拆你棚。”何炳说,“三日。”

周围人松了一点气。赵玉生却没有。他问:“三日找不到呢?”

小满忍不住说:“那就搬。何哥不是说了?”

何炳看了小满一眼,小满闭了嘴。

赵玉生把手上的柴灰在裤边擦了两下:“我去找杨老大。他船后日回来。”

“后日回来就后日写。”何炳说,“写了拿到镇署。别让我再来一趟。”

他把名册合上,又想起孩子,重新翻开,在赵玉生名字下面添了一行。孩子还没名字,他便先写“女婴”。写完后,他吹了吹纸。墨没有干透,黑字在纸上发亮。

走到下一户时,小满低声说:“何哥,这种多半找不着保人。”

何炳说:“写你的。”

“我就说说。”

“别说。”何炳把名册递给他看,“上头要的是这个。”

他们又查了七八户。有人补了名字,有人被画了圈;有人当天就收拾包袱,说自己去货船上睡。太阳升高后,牲口棚的味道热起来,小满脸色越来越难看。鲁倒像闻不见,只顾拿短棍敲门板。何炳的笔越写越钝,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刮纸。

快收工时,赵玉生又追出来。他手里拿着一小包红糖,纸包很薄,边角已经化了一点。

“何哥。”赵玉生喊。

何炳停下。

“若杨老大不写,脚行那边能不能……”赵玉生说到一半,自己也知道不稳。脚行收人做活,不一定肯替人担家口。

何炳说:“你先问。”

赵玉生点点头,把那包红糖往怀里按了按,又问:“孩子没名字,能不能先不记?”

何炳看着他。

赵玉生低声说:“记上了,走也不好走。留也不好留。”

何炳把名册卷起来,绳子勒紧:“孩子活着,就不是没这个人。”

赵玉生站在原地,过了片刻,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
他转身回棚屋时,阿禾已经醒着。孩子被放在她臂弯里,哭声小了,只剩一阵一阵的哼。阿禾问:“写了?”

赵玉生说:“写了。”

“能留下么?”

他把红糖纸包放到草席边。纸包在手里捂久了,糖已经化出一点暗色水痕。

“杨老大后日回来。”他说。

阿禾看着臂弯里的孩子,隔了一会儿才问:“他写的什么名?”

“没名字,先写女婴。”

“不能一直叫女婴。”阿禾说。

赵玉生愣了愣:“那叫什么?”

“阿棉。”她说,“明日你去镇署,叫他们添上。”

赵玉生看着孩子脸边那块旧布。旧布洗得发硬,贴在小脸旁边,显得孩子更小。他点头,说:“我明日去问。”

回镇署的路上,何炳经过周家铺子。铺子门前有人买糖,有人称米,阿顺正把一袋散货往后柜拖。何炳想进去讨碗水。看见柜台前人多,他便没进去。他把名册夹在腋下,手指摸到纸角;纸角被汗浸软了一点。

签押房里的人还没回来。何炳把名册放到桌上,找了块砚台压住,怕风把纸翻乱。小满在旁边说桥边那些人真麻烦,今天给三日,三日后还是要闹。何炳没有接话。

他把笔还给门房。门房看了看笔尖,说:“又写秃了。”

“本来就秃。”何炳说。

门房笑了一声。何炳也笑了笑,笑完走到前廊,才发现自己袖口上沾了一点棚屋里的灰。他拍了两下,灰没拍干净,便把袖子往里卷了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