熟账
第五章《旧酒摊》
周家铺子的木牌挂出去之后,旧称呼还在,旧账也还在。只是从这个月底开始,许多过去能商量的事,要先看账本。
中秋前几日,主街比平日挤。卖纸灯的把灯样挂到檐下,兔子灯和莲花灯被风吹得碰在一起,纸骨架发出细响。周家铺子门口排着买糖和称米的人,桥南牙行那边也比往常忙,几辆板车停在巷口,车轮碾过雨后晒硬的泥印。
陈德安从桥南回来,袖里揣着一张牙行回票。走到旧酒摊那条巷口时,他脚步慢了一下。
旧酒摊没了。
早些时候他听人说过,老冯头的儿子不肯接摊,嫌一夜熬到三更,赚的钱还不够交租。牙行后来把那块地方租下来,先说暂用两个月,放些节前散货。可人总要亲眼看见,才算真知道。
原先支酒坛的地方堆了十几包布。布包上盖着油布,油布角压着半块旧石板。从前靠墙那张矮桌被翻过来垫货,一条腿短了些,下面塞着两片木楔。墙上还留着两枚钉子,钉子下方一块颜色比旁边浅,是旧招牌遮出来的。
陈德安站在巷口,看了一会儿。
他年轻时常在这里喝一碗淡酒。酒淡,老冯头嘴碎,爱把客人欠的酒钱记在墙上,记得也不准。有一回周承礼跟他从码头回来,周老掌柜派人找了两条街;最后在酒摊后头,看见他们两个蹲着剥河虾。周承礼那时还不叫周掌柜,被周家伙计拎走前,把剩下半碗酒推给陈德安,说别浪费。
那半碗酒后来也没有喝完。老冯头嫌他们占地方,把碗收了。
“陈哥?”
陈德安回头,看见周承礼从牙行那边过来,身后跟着沈庆。沈庆抱着一卷票纸,站得离他半步远。周承礼今日穿了件深色短衫,袖口束着,像刚从货棚里出来,肩上沾了一点灰。
“周掌柜忙。”陈德安笑着说。
周承礼也笑:“陈哥怎么也这么喊。”
话一出口,两人都停了一下。沈庆没听出什么,只把票纸抱紧些,等在旁边。货棚里有人喊周掌柜,说南边来的糖包要不要先拆。周承礼回头应了一声,又转回来看陈德安。
“路过?”他问。
“桥南送张回票。”陈德安说,“走到这儿,看看老地方。”
周承礼看向货棚。牙行的人把几包纸货堆在旧桌旁边,纸货怕潮,下面垫着旧凳。那凳周承礼也认得,从前谁坐上去都要先晃一晃,怕腿折。
“老冯头回乡下了。”周承礼说,“他儿子说,守个酒摊不如去船上记货。”
“他儿子小时候还偷过他家的酒糟。”陈德安说。
周承礼笑了一声:“被老冯头追到桥边。”
两人说完这句,又都没往下接。街面上人声挤过来,灯铺的小伙计扛着一捆竹篾从他们中间侧身过去,差点碰到沈庆手里的票纸。沈庆退了一步,周承礼伸手扶了一下票卷。
“拿稳。”周承礼说,“下午还要照这个去仓口对数。”
陈德安看着那卷票纸,问:“后头还忙?”
“节前货多。糖、布、纸、药材都赶在这几日进来。牙行地方不够,先借这块棚。”周承礼把手按到那张翻过来的旧桌板上。桌板不平,压在货包下面仍翘起一点,“桥南说以后散货也要对到仓口,省得铺面和脚行互相推数。”
陈德安问:“对数还要铺子里的人去?”
“有时铺子去,有时牙行找识票的人去。货主催得急,谁在旁边谁补一脚。”周承礼说完,看向沈庆,“他先跟几趟,认地方。”
沈庆把票卷往怀里收了收,说:“明早仓口还有散纸。”
周承礼点头:“若牙行那边人手不够,回票还得劳烦陈哥走一趟。”
陈德安说:“拿得动笔就行。”
沈庆点了一下头。
牙行里一个小伙计从棚里挤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窄纸,说那两只潮包先记周家名下,午后货行来验;若湿损坐实,先从这月转货钱里扣。周承礼把纸接过去,看完只在角上写了一个“暂收”,又让沈庆把晾席挪到有日头的地方。
陈德安想起二小子,便说:“那种跑腿,孩子能不能跟着学学?”
周承礼没有立刻答。货棚里又有人探头:“周掌柜,这包拆不拆?再不看,下午船上要来人催。还有仓口那边,老董说脚夫价不能乱,散纸散糖都要按趟算。”
周承礼回头说:“先别拆,我来。”
他转回来,对陈德安说:“等孩子手好了,先让阿顺喊他来送票。仓口人杂,刚上来别往船边挤。”
这句话说得稳妥。陈德安听着,也只能点头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先送票也好。”
“不是不给孩子活。”周承礼说,“现在票和货贴得紧,错一包,后头找的是签字的人。”
陈德安笑了笑:“我知道。现在什么都要对清楚。”
这话听着像接话,落下来又有点重。周承礼看了他一眼,没有往下说。
旧酒摊旁边原先能坐两张矮桌。如今一张被压在货包下面,一张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。陈德安想起前几日那半包碎糖。二小子没有吃,带回家后放在灶台边;夜里蚂蚁爬进去,妻子骂了一句可惜。她把糖筛了筛,能用的留下,脏的倒掉。孩子第二日仍去削竹签,手上又添了一道口子。
他本来想同周承礼说一句孩子还惦记铺子,又觉得这话放在货棚前说,像把碎糖拿出来重新称一遍。
“等这阵忙完,找地方坐坐。”周承礼说。
陈德安说:“行。你先忙。”
“这回不在这儿了。”周承礼看了一眼货棚,“换个清静点的地方。”
陈德安笑了笑:“清静地方贵。”
周承礼也笑:“那就不喝酒,喝茶。”
他们都笑了。笑声不大,很快被货棚里拖包的声音盖过去。沈庆跟着周承礼进棚,进去前回头看了一眼陈德安,像想认一认这个被掌柜叫陈哥的人。陈德安冲他点头,沈庆也点头,抱着票纸进了货棚。
陈德安没有马上走。他看见旧矮桌下压着一只陶碗,碗沿缺了一块。也许是老冯头没带走的旧物,也许只是牙行的人随手拿来盛浆糊。一个牙行小工从棚里出来,把陶碗端走,倒掉里面半碗混着灰的水,又重新塞回桌底。
牙行伙计又喊了一声。周承礼在棚里答话,声音听得见,人看不见。陈德安把袖里的回票往里按了按,转身往茶摊那边走。
茶摊老板问:“坐坐?”
“不喝了。”陈德安说,“回家。”
走到桥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旧酒摊那块地方已经被货包挡住,周承礼站在棚里低头看票;沈庆在旁边帮着拆绳,牙行人围着他们说话。风从巷口过来,把油布一角掀起,又很快压回去,只露出下面那张短了一条腿的旧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