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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桥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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熟账

第二章《名额》

周家铺子的木牌挂出去之后,旧称呼还在,旧账也还在。只是从这个月底开始,许多过去能商量的事,要先看账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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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边来的药材到铺子时,麻包外头还带着潮气。周承礼让人把货分成三堆:当天入柜的一堆,送桥南牙行重称的一堆,另有一堆暂时不能动,要拆开看里面有没有潮。

阿顺蹲在后柜门口解绳,解不开,便低头用牙咬。周承礼看见了,没有骂,只把剪子递过去。

“货行的人还在前头,别让人看见。”

阿顺接过剪子,脸红了一下。

后柜里站着一个少年,十五六岁;个子不高,袖口收得紧,鞋面沾着桥南的灰。他叫沈庆,不是南桥人。第一天来时话也不多。周承礼让他照票找货,他能把票上的“川芎”“白芷”认出大半;认不准的也不乱说,只把麻包翻过来看号签,再问“是散包还是正包”。

阿顺嫌他慢,他便让出半步,等阿顺说完,再把号签重新贴平。

桥南牙行来的伙计靠在柜台边喝茶。茶没喝两口,眼睛一直往后柜里瞟。南边货行把人带来时没有说硬塞,只说孩子手脚还算干净,跟着认认货,若周家用得上便留下;说完又顺手把下回船期递过来,纸角压在账桌上,被茶碗底子压出一圈湿痕。

“沈庆。”周承礼喊。

少年抬头。

“白芷搬左边,川芎先别动。潮包拆开看,不要混进柜货。”

沈庆应了,先看票,再看包。等他把白芷挑出来,阿顺也剪开那只潮包。包里药材没有霉,只是外层湿了一圈。周承礼伸手捻了捻,吩咐摊开晾半日,又让阿顺去前头称米。

后柜安静下来后,桥南伙计放下茶碗,说:“这孩子在船上跟过号,南边几家货记得住。周掌柜若留他,后头对数也省事。”

周承礼没有马上答。他看着晾席上的潮包,手指上沾了一点药灰。铺子里不是没人跑腿,也不是没人识字;可现在票、号、散包、正包一起进来,能说熟人话的人多,能把票上的小字看清的人少。

前头忽然有人喊:“周掌柜,陈哥来了。”

周承礼从后柜出来,看见陈德安站在门边,身后跟着二小子。陈德安今日穿得齐整些,衣襟压过,袖口也理过。二小子的衣袖仍短,手背晒得黑。他站在父亲后头,眼睛先看柜台,再看账桌;最后才落到周承礼脸上。

“陈哥。”周承礼迎了一步,“今日不去桥南?”

“不去。”陈德安笑着说,“前几日总说来坐,今日正好路过。”

这话说得轻。周承礼也笑,招呼他们进来,叫阿顺倒茶。阿顺从米柜旁探头,看见二小子,便说:“德安哥,这是你家二小子吧?长这么高了。”

二小子低声喊:“阿顺哥。”

阿顺听了高兴,又觉得自己被喊得老了,笑着把一只空茶碗摆到柜台边。

陈德安把二小子往前推了一点:“孩子在家闲着也不是事。我想着,让他出来见见世面。铺子里若有能使唤的地方,先让他跑跑腿也行。”

周承礼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看了一眼二小子的手。那双手不像没干过活,指节上有几道竹片划出来的小口,却也不像常摸货票、账页和细绳的人。柜台前几个等货的人已经往这边看了一眼。桥南伙计仍靠着柜台,茶碗端在手里,没有走。

“二小子今年十四?”周承礼问。

“满十四了。”陈德安说,“手脚还行,也识几个字。”

周承礼便把柜台上一张小票递过去。那票是桥南牙行刚送来的,上头写着三包药材的号和斤数,字不算工整,墨迹还糊了一点。

“看看这个。”他说,“照着票,去后柜把这一包找出来。”

二小子接过票,先看周承礼,又看陈德安。陈德安说:“让你看就看。”

他低头认了半日,认出一个“白”,又认出一个“三”。剩下的字挤在一起,像几根缠住的草。他脸一点点涨起来,手指在票上挪了两下,终于说:“我去后头看看号。”

周承礼让开路。陈德安跟着往前走了半步,又停住。

后柜里,沈庆正在把潮包摊开。二小子拿着票站到他旁边,问:“这个是哪包?”

沈庆看了一眼票,指了指左边第二包:“白芷,三十斤。号签在背面。”

二小子把那包拖出来。包比他想的重,刚拖半尺,脚下绊了一下。沈庆伸手扶住包角,没有笑,也没有说话。两个人把包挪到门口时,阿顺从前头回来;他看了一眼,说:“不是这包。这包已经入柜,掌柜要的是旁边那只散包。”

二小子站住。

沈庆弯腰把票翻过来,指着角上一个小字,说:“这里写着散。”

阿顺说:“桥南那些人写票就这样,正包散包都挤在一处。”

周承礼站在柜台边,看见陈德安脸上的笑还挂着,手却已经攥住袖口。

“第一次看票,都这样。”周承礼说,“不急。”

二小子把票还回来,低着头说:“我再认认就会了。”

这句话说得小,却没有散。周承礼接过票,把它压到账本下。桥南伙计低头喝茶,茶早凉了,仍喝了一口。沈庆把散包重新拖出来,放在晾席边,手上沾了一层药灰。

“孩子是肯学的。”陈德安说。

周承礼看了看陈德安,又看了看二小子。铺子前头有人催称米,后柜里潮包还摊着,桥南那边下回船期压在账桌上。若只是找个跑腿的,二小子自然能用;若要跟后柜认票、对号、接南边货,他今日已经慢了半步。

“陈哥,”周承礼说,“铺子今年事情乱,先让沈庆在后柜跟一阵。南边货来得急,桥南那边也认他。二小子若愿意,后头码头对数、送票跑腿,我叫阿顺喊他来帮几日。”

陈德安点头,点得很快:“行,先帮几日也好。孩子还小,本来也不是说一来就要学什么。”

二小子抬头看了父亲一眼,又低下去。

周承礼让阿顺从柜台下包半包碎糖,说给孩子拿回去甜甜嘴。那糖是筛货时剩下的,碎粒多,平日也会给熟客家的孩子抓一小把。陈德安推了一回,没推到底。接过来时还说:“你看,来坐坐,还拿东西。”

“一点碎糖。”周承礼说,“铺子里筛下来的,不值什么。”

这话说完,他自己停了一下。陈德安已经笑着接上:“孩子嘴馋,正好。”

他们走时,沈庆正被阿顺领进后柜。阿顺一边走一边说:“账号先跟我看,别碰账本。掌柜没说能碰,就别碰。”沈庆应了一声,把袖口又往上挽了半寸。

二小子在门口停了一下。陈德安走出两步,发现孩子没跟上,回头喊:“走了。”

孩子这才跟上来,手里捧着那半包碎糖。油纸包得不紧,边角漏出一点白色糖末。他走了几步,把油纸往怀里收,像怕风吹散。

主街上人仍多。陈德安一路没有说周承礼不好,只说铺子确实忙,又说沈庆也不是白来的,人家背后有南边货行。他说这些时没有看二小子,倒像是在同街边铺面解释。走到茶摊前,他才停下来,问孩子渴不渴。

二小子摇头。

“不急。”陈德安说,“后头还有对数、送票的活。先让你熟熟地方,也好。”

二小子把糖包递给他:“爹拿着吧。”

“给你的。”陈德安说。

孩子又把糖包收回去。走到巷口时,他忽然问:“阿顺哥真会来喊我?”

陈德安说:“会。掌柜当着人说了。”

二小子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油纸边上那点糖末沾到手心,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舔,只用拇指抹掉了。